我好像太習慣某些事情的發生。理所當然的有一張欄位填得非常完整的身分證,即使賃居在外也能住在有床鋪的房間,城市不停的推陳出新有了漂亮的面貌,我不斷長大變成現在這個樣子。在電影裡重新讀見鹽埕鼓山的模樣,發現這裡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慢,很多電影裡攝錄的細節都還是我童年時記憶的模樣,而黑白片裡記錄的社會事件,彷彿我誤闖了誰的夢境。只是事件的描述真實得鮮血淋漓,很難憑著用力躍身就跳出夢裡。

(好了,要講電影本身了,所以依然是本文到處都有雷,往下閱讀請愛用避雷針。

《不能沒有你》預售票









出門看電影的當天凌晨,我正好看見電視台上的特輯,導演戴立忍說,拍天橋那段戲時感受到台灣人的熱情,因為大家都被這擬真的事件震懾,當日 119 塞滿了路人們緊張的報案通知。相對而言,在電影一開始時,那些看著電視開玩笑說「來賭他會不會跳好了」的人們,就顯得冷淡了。

影片中擔綱主角的「李武雄」,他的女兒卻叫「張玉婷」,為了讓觀眾能更容易進入事件,劇情略去了許多枝枝節節的法規說明,簡單的以作為父親的疑問來讓觀眾知道事件爆發的引信,「這孩子是我和張明秀的孩子,和那個紀念祖有什麼關係?」原來孩子的母親在孩子出生之前即另有婚配,因此即使孩子的父親與孩子的血緣關係確鑿,於法仍無法直接將孩子歸在自己戶籍之下。

這個故事本身改編自真實新聞,新聞如今還能從 Google 中找到:《挾女兒欲跳天橋自殺 員警制伏》。其中最吸引我注意的是記者描寫事件時,使用「終止這場七十分鐘的鬧劇」這樣的語句來形容這樁事件的收束。然而使用鬧劇這字眼多麼浮面粗暴。這部電影花了九十六分鐘,去說明這個七十分鐘的事件的前因後果:為什麼男子要冒險爬上天橋?



電影的外文名「No Puedo Vivir Sin Ti」是取自西班牙語中「嘸你我會死」之義。劇情充滿伏筆:編劇安排了妹仔發現幫浦壞掉的時刻,阿財一邊修幫浦一邊對武雄說,你這樣啊哪天會發生意外都不知道,形塑了日後意外發生的原因,讓對潛水夫的工作一無所知的我可以合理的瞭解劇情推衍;在影片中段號稱跑政治線而拒絕幫助這對父女的記者,又在跳天橋事件時前來採訪事件主角的心路歷程,可笑的是若她當初停步伸出援手就能阻卻這樁事件發生……諸如此類的細膩設計,使得本片雖然是企圖討論嚴肅的社會議題,卻能在情感的流動中沖淡了沉悶感。

爸爸:「我一直想問妳耶,海那麼深,妳趴在船上面,真的看得到我嗎?」
妹仔:「我一直看,一直看,一直看,就看得到。」

由原本在幕後的導演們飾演片中的主角:武雄(陳文彬)、阿財哥(林志儒),雖然是素人演員,但兩人的對話自然生動,活脫脫就是住在都市角落辛苦生活的人們該有的面貌。於是影片看起來的感受就成為平日收看新聞的擴寫版本:以新聞為軸心,把鏡頭與時空拉到播送該則新聞的電視機之外。我們看見了新聞稿上的「鬧劇」背後原來有這麼深刻的心酸。這些在新聞鏡頭前彷彿鬧事者的人們,他們心裡只有小小的、卑微的願望,想要和我們一樣正常的生活下去。

和電視劇《痞子英雄》裡頭光明活潑、鮮亮時尚的高雄相比,黑白片的《不能沒有你》少了熟悉的晴藍豔陽天,原本覺得有點遺憾,啊,這樣的高雄是不是就不美了。但好險是黑白片,讓我有了誤闖夢境的感受,否則太真實鮮明,我恐怕更難從觀影後的心情裡抽離。事後翻找了採訪導演的新聞,裡頭也說,導演是希望藉著去除色彩來減少寫實的衝擊,讓觀眾能夠與影片本身保持安全距離,能在不被刺傷的前提下觀看影片中的起伏。

我認為武雄的確是不想死,也的確是想受人關注,但他只是想要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讓人看見他的悲傷。當他請求身為立委、久未聯繫的小學同學協助,他也明白多年沒有聯絡了,要開口拜託別人有多麼困難,但他已無路可退,只好硬著頭皮去請求對方。只是原本滿心期待的以為事情就此皆大歡喜,卻只得到戶政事務所的人員一句再理性也不過的回答:「依照法律,除非這個法定父母放棄否認之訴,不然你就算驗DNA、驗血、做親子鑑定,都沒有效啦!」

對於每天坐在辦公室裡,衣著光鮮俐落的套裝的公務員而言,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是簡單組合詞彙而已,但對面對這件事的當事人而言卻是多麼大的打擊。當始終卑微畏怯的武雄忍不住爆發情緒時,在辦公桌前的人們卻只想快速的了結這樁事件,「打給社會局、打給警察啦!跟他說這些都沒有用啦!」對她們而言,只要有人來把眼前這個人帶走,辦公室依然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平素樣貌。但她們說出的話卻指出一對父女必須活生生被拆散的事實。

片中父女兩人居處的小小倉庫充份詮釋了何謂家徒四壁。除了捕捉螃蟹的籠具,簡單的床被,幾無其他。怎麼看都覺得小女孩應該到更好的地方接受安置,實則對小女孩來說物資環境轉好心靈卻受創了,從離開父親的日子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口講過一句話。我們習慣用我們的角度去看事情,妄下決斷再說「這一切都是為你好」,這又是何等缺乏同理心的設想呢?



在批踢踢的戴導座談中,觀影者問,「看完這部電影,能對生活更能感受到希望嗎?」戴導的回答是,「如同數學家用算式描述這個世界,物理學家用公式來形容這個宇宙一般
 / 我同樣用電影來描繪這個世界 / 我個人熱愛生活,熱愛生命 / 如果我誠實地拍攝電影的話 / 我的電影所表現出來的質地就應是充滿希望的 / 與富生命力的」(批踢踢 Movie 板,AID: #1AWcyPhf)

我能夠感受到這部影片的希望與生命力。我喜歡結局的安排,只照了武雄的正面歡欣的笑臉,鏡頭交錯地提供了妹仔過得很好的訊息。沒有大團圓的煽情擁抱,沒有「我的人生不能沒有你/妳」的對白,但已盡在不言中。



話說影片開始放映之前,有桂綸鎂笑靨甜甜的疾管局宣導短片,我前陣子才在想;另外還有表情豐富的彭于宴、明眸大眼的陳意涵與陳妍希主演的《聽說》預告片,後者讓我覺得最近的國片越來越值得期待了啊。 :)




如果你想更瞭解《不能沒有你》的發想過程,可以看這些文章,能更明透地瞭解導演、編劇、演員在這部影片中的構思與設計:
摸著石頭過河──訪問陳文彬導演
【不能沒有你】幕後訪談
做一部不只是電影的台灣電影──專訪國片《不能沒有你》導演戴立忍、男主角陳文彬

如果你是高雄人,高雄市政府針對行銷高雄的影片有半價補助,《不能沒有你》正好符合這個條件,能夠讓觀影者在威秀、喜滿客以便宜的票價享受良好的觀影品質,有興趣可以在首輪期間到電影院支持這部影片。 :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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