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條港拍日落

我在陽光正強烈時就抵達了餐廳,窩在角落的位置滑著手機等妳來。妳匆匆忙忙地出現,一邊坐下,一邊說,不知道窗外的天空,從何時暗了下來。整個世界都失去了光。

和妳一樣。

妳想不起來從什麼時候開始,每晚睡前,頭一沾枕,眼淚就立刻無聲地滑出眼眶,濕了枕巾,妳直到感受到臉頰上的涼意,才會意過來,又是一個不自禁地流淚的夜晚。

 

 

「很多人都自以為理解地對我說『我知道啦,妳這是產後憂鬱症』,」在我面前,妳還是笑嘻嘻的,像我們初識的樣子:「但時間也太長了,我孩子都已經會走路了啊。」

妳質疑這真的是產後憂鬱症嗎?妳不覺得是荷爾蒙把妳變成妳不認識的樣子,而是妳把自己乖乖的套進這社會為妳設定的框架裡。

妳必須是個乖女兒,在少子化的年代孝順地照應父母;妳必須是個好太太,進得廚房出得廳堂還得順著公婆的指令;妳必須是個好媽媽,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,要避免孩子的陰影,妳不能吼小孩,也不能冷落小孩。

當然,妳還必須要愛自己。

人生課題再多,一天還是只有二十四小時。當妳忙著照顧了別人,就沒空安撫自己。更何況育兒的過程裡,各種壓力排山倒海襲來。

妳推著嬰兒推車搭捷運帶小孩出門,繞了一大圈才找到電梯,排了十五分鐘,電梯裡總是近滿的狀態,妳進不了門。志工路過看到妳的窘境,前來協助妳,才勉強擠進了電梯。人太多,怕生的孩子哭了,角落忽然冷冷的冒出一聲,「嘖,吵死了,不會教就不要帶出來啊。」

孩子八個月大時,公公拿了蜂蜜要餵小孩,妳想到蜂蜜可能會引發肉毒桿菌中毒,急忙出聲制止,公公仍聞而未聞地把湯匙伸到孩子面前。妳想到這可能危及孩子性命,妳更著急了,想也不想地伸手去按住公公的手,告訴他孩子一歲之前不宜吃蜂蜜,公公面有慍色地把湯匙扔在餐桌上:「妳都不懂,這個好東西啊!當妳小孩真可憐,吃個甜的都不行!」

在一旁的先生皺著眉頭補了一槍,「是啊,這蜂蜜還是有機的耶,吃一點會怎樣嗎?妳這是幹嘛?」

妳覺得有理也說不清,憋著滿肚子的情緒,抱起孩子,什麼話也不說地躲回房裡,當天省不了又是一陣夫妻冷戰。隔天早上婆婆在客廳遇到了妳,對妳說,「妳們吵架啦?我跟妳說,這女人啊,就是忍一下,抱抱他,男人就沒事了啦。」

妳本來想對婆婆解釋些什麼:雖然蜂蜜不是什麼明顯的毒物,但妳是擔心孩子身體損傷。但想到昨天才一開口,妳失言的程度立刻驟升為直指他們是殺人兇手一樣嚴重,公公和先生都沒給妳好臉色看。要顧及到大家的心情,實在太難解釋了,還是不說好了。妳把情緒摺疊起來,收在心底,笑一笑去廚房備菜做飯。

孩子進入學步期的初期,有天跌倒了,臉部著地,起身後臉腫得厲害,稍晚就泛起一大片瘀青。妳心驚又心疼的抱著孩子,在小兒科排了兩個小時的隊,醫師見到妳的第一面就是疑心妳虐待兒童,正色指正妳:「妳是怎麼顧的?這麼嚴重,表示妳顧的一定有問題!妳要檢討妳自己照顧的方式,地板如果這麼危險,該搬家就要搬啊!」

隨著孩子的步伐越走越穩,先生的工作也越來越忙,越來越難與妳分擔育兒任務。有天先生假日加班去了,孩子黏妳黏得好緊,連妳上廁所的過程都被迫開放觀賞。傍晚妳牽著孩子下樓散步。等紅綠燈時,一起等紅綠燈的阿伯看了一眼,「腿這麼歪,要綁腿啦,長大以後就麻煩了。」

妳想要解釋,妳已經為了這狀況被親友指導多時,早已向醫生確認過,這個年齡的小孩的腿稍微呈 O 型是正常的,但綠燈了,阿伯嘖了幾聲,就揚長而去。

走在人行道上,手機震動了兩下,是先生提早下班回到家,問妳們幾點到家、要不要他先預熱副食品,妳很開心的一手牽著孩子、一手準備要回覆「ㄧㄏㄐㄌ」,只要給妳兩秒時間輸入,手機會自動選字為「要回家了」,送出訊息後,先生就會知道該覆熱孩子的晚餐了。

只是這時街道的遠處有跑步聲疾疾逼近妳,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女孩氣急敗壞的看著妳,「妳知道嗎?孩子走路時,她的身心靈都在感受這個世界⋯⋯妳這樣一直玩手機完全不理會她,是會影響她的身心靈的!」

「我也就只有這一下而已!」妳抗議。

「喔,沒有一直玩手機就好了,我也是為小孩好,妳兇什麼兇啊!」陌生的女孩撇下這句就離開,留下又錯愕又傷心的妳。

從一早就忙得團團轉,陪玩陪吃,忙著家事而沒陪孩子一起睡,連水都沒沾幾口,只是在手機上回個幾秒訊息討救兵,就被一位擦身而過的路人來貼標籤,說妳不顧寶寶身心靈發展。妳覺得好委屈,卻沒有難過的空間。孩子哼起兒歌,妳馬上跟著唱和,先擱置了自己的情緒。

「休息一下嘛,妳一定是太累了,睡一覺就沒事了。放輕鬆點。」妳說其他人總是這麼對妳說。包括不熟的親友,甚至是妳的枕邊人。「小孩還活著就好了,不用這麼拚命啦。」

妳想起兒科醫師指責妳照顧不力的嚴厲神情。妳當然也是知道要放鬆一點,「有快樂的孩子,才有快樂的家庭」,但是那尺度在哪裡呢?孩子跌倒的那天,妳也好好地顧在身邊、確認沒有尖銳異物了,難道要把所到之處像頒獎典禮紅毯一樣,鋪滿上一整路的瑜珈墊?

「我不是不想放鬆,只是在這個環境,要放鬆真的好難啊。」妳苦笑起來,神情暗了下來,「我當然也希望自己生活在健康平安、溫暖和樂的家庭呀。要脫離壓力,要畫出情緒界線,如果那麼簡單就好了。」

妳說,妳好想大吼,叫那些人要妳放輕鬆的人閉嘴,別再說好好休息就沒事了。妳比誰都想回軌道上,所以才努力勉力維持住生活啊。

窗外忽然轟隆隆地下起午后雷陣雨。妳停了一下,像是特別訓練過悲傷的步驟,妳安靜地拿起紙巾按住臉,沉默地掉著眼淚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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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[交換日記] To Be, or NOT To Be. 
    有時候,人無法離開環境或改變環境,也許是原本的環境給了他最底線的安全感,變動的未知反而讓人更害怕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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