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的山茶花

2013 年,我們一樣是三十歲的那一年。我生了孩子,你創業了。當我結束產假回到工作崗位,你也熱熱鬧鬧的剪綵開張了你自己的小事業。在鏡頭裡我們在這段縮時攝影裡短暫同框,又各自在自己的位置出發往前走。

走呀走呀的來到這裡,我們面對面。我忍不住問你,創業很辛苦吧?坦白說,看著你每天必然超過 12 小時的工作時間,我在想呀,這樣是不是很難成為一個理想的、給予陪伴的父母呢?

你說是啊,所以你還沒結婚,總覺得那背後有著更大的責任。你想等你的事業再更穩定,對未來的藍圖更具體,再往下一個階段走。

 

 

2011 年的六月,我在出差時,遇到了曾經合作過的 Chris 也去同一個 client 處理事情,非常湊巧的是後來我們還在高鐵月台碰面了,持自由座車票的我們就坐在一起,一路聊回台北。

他大方的分享了他的 SOHO 生活:「當 SOHO 工作時間不一定會比較短,對我來說時間反而會被拉得很長,忙到晚上九點十點都是常有的事。不過我就可以在家跟小孩在一起,如果他不想去上課,像今天又是這麼好的天氣,如果我沒有來出差,我可能就可以帶他去木柵動物園。」

反應敏捷的 Chris,從決定離開公司自起爐灶後,手邊案源從沒斷過。同樣在資訊業,他的觸角非常廣泛:寫程式、演講、教授視覺化設計,每件事都做得非常出色。

然而在我面對種種狀況,思考要不要離開公司自己做 SOHO 時,有 Chris 這麼勵志的站在我前面作為標竿,我還是卻步了。

能有一樣不虞匱乏的金流讓我面對我背負的債務嗎?能真正因此有時間陪孩子、還是拉長一倍的工作時間嗎?或者是就是給自己一個潦草地拋卻目前的責任的理由,「反正就這樣了啊,債丟給別人還、案子的收入如果當零用錢不夠再伸手就好啊」?

即使當時我身邊的人都說願意,我還是做不到。

我的十年目標超級明確,就是把債務清理乾淨,把家人照顧好。這是我這幾年不管身心狀況再怎麼樣低迷,都能走到這裡的原因,因為十年還沒結束。XD

有的人低迷就覺得什麼都不想做了。例如你,之前與伴侶分手,為了遺失你五年青春而感到失落。那再正常不過了。

對不起,是我不太正常。我其實也很想要可以像你那樣,好好的消沉,好好的重新擬定新方向。

 

2017 年,我們我們談起了這些年的得失。

「我也可以在大型機構服務,去當公務員,但我覺得那不適合我的個性。就是選擇啦。」你搖搖手,笑嘻嘻地說。

我想,我們根本是現實人生版的《荼蘼》。你走入瀟灑逐夢的 Plan A,我成為安穩顧家的 Plan B。

「我其實很喜歡小孩,但是我想再過幾年吧。雖然很多人說我想得太複雜了。」你說。

「嗯,我覺得每個人的資源不一樣,有的人可以有爸媽幫忙買房、有的人家裡有人幫忙帶小孩⋯⋯這樣的人說我們想得太複雜,不好意思,我想那應該算是幹話吧?」我說著說著有點氣了。

我說完,你馬上笑出來。我想我們除了同齡,也許立場與狀態也有各種相似之處。

只是 Plan A 的你,真是我心目中的人生勝利組啊。我想到 W 說我之前放棄了別人給我的各種機會,「妳會為他人考慮,體貼是好的,但是妳放棄拆自己的禮物,妳甚至會懷疑,妳是不是不配得到好的人生、好的成果?」

 

跟你聊過以後,去接小孩的路上,一路微雨。

最近又是我每月固定的低潮期。我在傘下邊走邊想:若是彼時我沒有放棄我從唸書時就一心想要的機票,會是如何呢?

 

我想到準備換工作的那一年,我的老師告訴我,收入拉得夠高,可以有更多選擇:飲食的,醫療的,生活照護的,居住場地的,各方各面的。

「老師今年才開始學日文?」夏天裡電扇在旁邊嘎啦嘎啦的轉著,我的驚訝劃破了原本沉澱的空氣。

「是啊,五十音。」老師笑嘻嘻的說。

「所以幾年前你去日本當研究員,但是卻完全不會說日文?」我訝異的說。「你旅居的當地,店家不說英文的吧?那這樣在那邊要怎麼生活?光是要吃飯都不容易吧?」

「就去餐廳點餐,找菜單有照片的,指給他看就好。」老師的笑容更開懷了。

「這樣餐費不會很貴嘛?」我那時畢竟是不敢訂超過 70 元的便當的小上班族,完全無法理解在日本高昂的物價下,如何能逃開海外生活必備的自炊任務。

「所以妳薪水要談得夠好。」老師正經的看著我,像以往一樣點點頭,不知道是不是在美國工作時養成的回應習慣。「如果妳薪水夠高,把妳爸媽一起接去住,到台北甚至日本,那邊的醫院也許更好啊。」

當下我覺得要徙移多麼不容易,我當初只是一個在高雄住了快三十年的年輕人,都花這麼大力氣習慣在台北的生活,更何況是大半輩子主要活動範圍都在高屏的長輩呢?要放棄習慣的氣候,要放棄安適的社交圈,要放棄自己習以為常的交通方式⋯⋯

不過多年後我或多或少理解那句話的成份。問題很難,也很簡單,就看我們有多少承擔賭注的能力,以及,有多少收割並看見收穫(而不是拚命計算成本與損失)的眼光。

 

接孩子到家後,我在廚房撥開了大白菜,切開菜葉菜梗,嗑吱嗑吱,剁剁剁剁。小孩在客廳假裝寫聖誕卡片給我,邊寫邊念:「寫給我最愛的馬麻,還有把拔,我們都在一起,就是個美滿的家庭唷。」

晚餐做好了。主菜是小孩在超市親自選的牛小排。「馬麻煮飯好好吃喔,今天也是兒童餐。」

想想當初沒有選擇可以飛得更高更遠但要八九點才能到家的工作,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。

我當初是這麼說的:我也很想要下班後能有家人一起吃熱騰騰的晚飯,或是有人可以接我電話聽我很溫柔的說「我晚一點再回去,你們先吃飯吧」。現在我也算是當年我定義的人生勝利組吧?

也許你很羨慕我也不一定?我們家小孩這麼可愛,聽說了她噹我的內容,你也一秒笑出來了,是否療癒。XD

陳綺貞在 Demo 3 裡有一首《其實我很羨慕你》。

「我喜歡用一種被人羨慕的身份羨慕別人。為什麼是羨慕而排擠掉了忌妒,且二話不說的跳過不予置評,然後挑了這樣的一個說法呢?所以嘛我說「羨慕」是我們口腔唇齒的組合形狀,和聲帶磨擦以後用聲音鋪起來的一張還算舒服的床。把你喜歡的人也一起帶到這張床上吧。互相羨慕,互相幫助。

『你知道嗎?我其實很羨慕你。』
『喔,是嗎。』」

 

據說荼靡是花季裡最後開的花,「開到荼蘼花事了」,林夕在寫給王菲的歌詞《開到荼蘼》這麼寫:

「最後剩下自己,捨不得挑剔。最後對著自己,也不大看得起。誰給我全世界,我都會懷疑。心花怒放,卻開到荼蘼。」

也許眼前我們收穫的此刻,只是花季裡的一朵薔薇,一枝桔梗。後頭還有其他。

 

寫下來,希望再一個四年,我們還有機會比照一下那時候的我們,遇到的花季是什麼樣子。也許你開分店了,也許我放棄了,誰知道呢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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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圖是 2012 年在陽明山花卉試驗所拍的,和荼蘼無關,它就是朵山茶花。:p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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